西布丽尔唱着。她的声音象一股纯净的水流回旋在餐厅,又从窄窄的窗户流泻而出。在她的想象中,她已经随着音符漂流而去,乘着暖暖的微风,漂浮在森林和田野之上;但在现实中,她哪里也去不了。霹雳雷克号上所有的巨大木门都紧紧关着,把她关在里边,好比一个被关在最大牢笼里的囚徒。她的任务就是唱歌。
若称霹雳雷克号是一辆运货车,就等于称大海是一个水坑,因为雷克号是一个强大的城堡,容纳了很多手工作坊,牲口畜栏,房子,高塔,菜园——甚至还有一条潺潺的运河呢。可它同时也有着大铁轮,每一个轮子都有七个大人那么高;它的两侧,还各有三支用粗壮的大树干做成的来回摆动的手臂,这些大手臂每次向前爬的时候,顶端的金属爪子都轰然抓进大地。霹雳雷克号就像一个庞大的生灵,爬上山峰,又穿过峡谷。远近城镇里的居民,听到它那巨轮嘶叫、轰隆轰隆爬过来的声音,就知道是雷克号来了。人们纷纷推开家门,蜂拥上前,从雷克号的商人手里购买那些外国来的衣服、香料、玻璃器皿、工具,还有别的几百种货品。雷克号的主人罗姆堡说,整个世界就是个大市场:你出个价钱,所有的东西就都可以得到。
西布丽尔很想知道,那么,自由,或是幸福,该是个什么价呢?她唱完歌,向那些拍着油腻腻巴掌的人们鞠了个躬。明天,又一个大巡回展卖的行程就开始了,商人们一直都在忙着囤货和制作。天到此时,很多人已经打起呼噜来,脑袋枕在油灯摇曳闪烁的桌子上。西布丽尔提着裙子,从那个当她舞台的橡木箱上小心地走下来。几个收拾桌面的伙计,轻轻走在桌架子间,沉默得像一群鬼。西布丽尔过去帮他们的忙。
“你别管了,西布丽尔,”船主罗姆堡叫道。他歪靠在雕花椅子里,舔着手指头,又在他浓密的黑胡子上抹着。他用一根鸡骨头指着西布丽尔,“去,这就去歇歇你的嗓子吧。明天我们可要去海瑟口了,好多钱包里叮当响的人在那边等着咱们呢。”
几个东倒西歪的商人都呲牙笑了。
“天一亮就穿上你那蓝裙子。”罗姆堡把手里的骨头朝他脚边的猎狗巴尔一丢,巴尔一下子接住,甩开大腮帮子咔咔嚼起来。
西布丽尔屈膝行礼,然后赶快往外边走廊走去,一边想着,罗姆堡大人,要是你那么在意我的嗓子,你干嘛老让我在烟枪中唱歌呢?在巡回卖货的路上,至少她白天还可以呼吸新鲜空气,到了晚上,她简直没有嗓子在餐厅里唱了。
西布丽尔反身把门关起,人靠在门上大口吸着凉爽的空气。雷克号最高的这一层上的走廊今晚就是一条街,顶棚都拉出来了。西布丽尔从高高的木头墙的缝隙间凝视着星星——好多啊,在天空中都连成了薄薄的一条——多么明亮,多么自由啊。雷克号上的一只猫跑过来,在她的脚边蹭痒痒,她跪下身去,轻轻抚摸着它身上的毛。“咪娃,明天是去海瑟口,”她对着猫说。“你会有很多新老鼠可以抓了。”咪娃呼噜噜地哼着,眼睛里闪着奇幻“非”(Fey)世界的蓝绿色火光。猫眼总能在人类世界的人群中也看得见仙境里的仙人,也就是“士一”(Sidhe)。西布丽尔摆弄着裙子口袋里的那块石头。她也有一点仙人之火。
齿轮吱吱转动,大轴嘎嘎作响,雷克号挖地前进:轰隆隆,轰隆隆,轰隆隆。
霹雳雷克夜行昼停,白天买货卖货。
这座货车之城上的走廊都有名字,就象地面上的街道:铁砧街,长廊路,廷雷巷,银布雷斯,大桶角……西布丽尔上了蕨叶道,又在一个葡萄架下,顺着一段螺旋楼梯往下走。随着脚上的皮拖鞋啪哒啪哒响着,她一直走到最底层。有人说,这架巨大的货车上下共有五层,也有人说是九层,还有人说有十三层,因为有几层是甲板藏在墙内的,或是在半层间伸出的阳台。不管怎么寻找,西布丽尔都没有找到一条可以通向三个内廊的途径。不过,她最喜欢的地方就在这里,在这楼梯的底层。她撩开一道棕色藤帘,走进了“推拉舱”。
黑暗又潮湿,呼气和很多身体的温暖,这里是西布丽尔感到宁静的唯一地方。大力士阿尔姆什占据了这间长长的窄窄的房间,霹雳雷克号上所有的人当中,只有阿尔姆什是满足的。
即使是坐在划桨凳上,他们也比西布丽尔要高,圆滚滚的如同巨大的石头。阿尔姆什长着疙里疙瘩的深绿色皮肤,手操大桨,来来回回地推呀啦呀——那大桨就是转动大轴的木头杠杠,大轴带动雷克号的大爪子,在地上一刨一挖,把大商船拉向前进。他们的大嘴巴和圆眼睛活像是大青蛙;他们没有耳朵,只有鼻道出气孔当鼻子,两条腿又短又粗。最令人惊奇的是他们肌肉发达的胳臂,长到可以垂地,一双大手可以把岩石捏成粉末。人类一般很难发出他们“阿尔姆什”中间那个“尔”的颤音,就把他们又称为“铁臂人”或“大铁腕”。
看见西布丽尔走过他们中间,他们就咧出大笑容,有的还停下歌唱来招呼她,或者在她头上轻敲一记。她也满脸笑容,冲他们招手,但她不会提他们名字的。不管什么时候她盘算要知道他们的名字,铁臂人就会调换位置,到另一侧去划桨,这样的话,一支胳臂就不会变得比另一支更强壮了。阿尔姆什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唱着,有时候是一个一个地唱,有时候是大家一起唱。歌词用的是他们自己的语言,声音好像是雨水流进排水沟的汩汩之声,又好像大猫在咕噜咕噜。“我们唱自己的歌儿,”阿尔姆什向西布丽尔解释。“我们讲自己的故事,我们又推又拉地干活。这样的生活真不错。”
她总是可以一下子找到的大铁腕就是阿尔,因为他的脑袋特别疙里疙瘩,因为他一笑脸就是歪的,还因为他特别巨大。他已经几百岁了——按照阿尔姆什的标准一点也不老。(铁臂人没有谁会仔细计算自己的年龄,不过他们很多人都记得从前那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)今天晚上阿尔在右侧的最前头划桨。西布丽尔穿过走道,一直来到中心轴的地方,跨过头顶上的运河漏下来的小水坑。大铁腕喜欢弄得湿淋淋的。在绳子上的两排灯笼的映照下,他们湿淋淋的身上闪闪发亮。
“推拉舱”里有三百多一点铁臂人,一侧一半,每条凳子上两个;这个推拉舱的位置在雷克号肚子里的正中央。就算是有这么多的划桨人,能把雷克号拖动,仍然会让西布丽尔感到惊讶不置。阿尔告诉她,这是杠杆原理,有了足够长的杠杆,你连大山都可以撬动的。
西布丽尔在前边的干燥角落里靠着墙壁安顿下来,阿尔在她头顶上方矗立着,像一面岩石。她双手抱膝,把自己的脚尖插进他的大脚边缘,他的指甲因为年龄的缘故,已经开裂发黄了。他什么话也没说,但他每次身子向前的时候都用温和的眼睛看着她,他的指头卡在手臂粗的桨上。轮到他唱歌的时候,他就放声大唱,他低沉的声音在舱里引起回声。西布丽尔也随着歌声哼起来。
她把银色辫绳从头发上解开,摘下镶了宝石的发簪。她的头发一下子散到她的肩上。她把辫绳放进口袋,从口袋里拿出石头,将她的两件珍宝,放在她双膝撑起的裙子这张“桌子”上。
一块父亲留下的石头,一个母亲留下的发簪……可是西布丽尔没有真人可以说话。母亲……父亲。他们双双死于一场席卷她出生的那个小村的瘟疫。从那以后,一直是一个老妇人照料西布丽尔——或者说,至少是喂养了她。西布丽尔只记得她的红围巾和粗壮的下巴。然后来了霹雳雷克,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来教西布丽尔唱歌,那女人的名字叫西莱妮。罗姆堡船主在班伯尼施渡口卖掉西莱妮那天,西布丽尔才知道原来人也是有价钱的。那时起她明白了,给她起了个名字的罗姆堡不是她的叔叔,也不是一个慈善商人。他是用银币把她买来的,就像人们买来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。
西布丽尔把发簪捏在手里。簪子上的小小宝石,只要一有光亮——就像现在,在推拉舱里闪烁的粉色灯笼光下,就会吸光和放大。父亲留给她的那块光滑、平坦、巴掌大的石头,却永远总是闪着猫眼睛中的……海上半夜月亮发出的蓝绿色火焰光。“阿尔,”西布丽尔突然说,“再给我讲讲。”
阿尔轻声笑起来,是岩石翻滚的声音。“没有什么可担心的,小夜莺。你已经听了好多遍了,你是永远不会忘掉的。”粗壮的橡木杆在她头上来来回回划着。
“求你再给我讲一遍。我喜欢听你讲的。”
“好吧好吧,”阿尔说着,他的声音放低下来,以免扰乱了铁臂人的歌声——可那歌声到处回响着,除了地球上的尸骨,或海上的潮汐,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真正扰乱它。“阿尔姆什的歌里说:这块石头是你父亲留下来的,它的颜色是他眼睛的颜色。发簪是你母亲留下来的,曾经戴在她头发上。她是薄雾谷里最美丽的女人,也是歌声最甜美的歌手。你,西布丽尔,继承了她的美貌,还有她的歌声。”他用一只大圆眼睛斜眼向她看了一眼。“总有一天,小画眉,你一定要学会用阿尔姆什的语言唱歌。”
西布丽尔露出了笑容。阿尔姆什到处云游;除了雷克号上的,别处也有很多。在森林中和沼泽地里,在荒草覆盖的山坡上,他们聚集在一起交换彼此的歌曲。音乐把信息和智慧用一种方式编织在一起,使得重要的事情很难被忘记。西布丽尔小心地让珍宝在她裙兜里转过来转过去——一个闪亮的圆圈,一朵粉色的火花。要是她眯眼去看,它们就象一只萤火虫和一轮明月。
她刚开始朦胧欲睡,突然一声长长的、刺耳的声音回荡在全舱,搅乱了歌声。是威尔特万的号角。
“嗬嗬嗬!”大铁腕齐声喊起来,一起握桨向后仰。绞盘在墙后边颤抖起来。夜幕中,雷克号的轮子停止了转动。钢爪子插进大地,不再动弹。
监工威尔特万,罗姆堡的副手,用他的海螺吹响了信号。他从楼梯上来了,用他的尖鼻子和下巴颏掀开藤帘。“伙计们,只停一小会儿,”他说着,锋利的目光扫了一遍划桨的行列。“我们有客人要登船。”
太阳下山以后的客人。这会是什么意思?西布丽尔把珍宝在口袋里收好,然后一跃而起。
“看看是怎么回事,小百灵,”威尔特万离开以后,阿尔开口说,“不过不要惹事。”
西布丽尔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,冲他和同一条凳子上的伙伴一笑,就朝螺旋楼梯的上一层跑去。她跑到货车舱外,这里活动帐篷和店铺已经为明天开到海瑟口准备好了,这时她听见跳板的铁链在怪响。罗姆堡天黑以后还放跳板是很罕见的。城镇之间的地面上会有强盗、狼群出没,还有更坏的事情——老厨子在冬天的夜晚在后厨房悄声嘀咕的事情,特别是当他们不想让年轻姑娘在壁炉边围坐傻笑的时候。
怀着一颗跳动的心,西布丽尔快步向前,不知道在黑夜中从跳板上会冒出些什么。
灯笼光在前方高高的船舱里闪烁着。只听得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,对接跳板打开和落到地面的撞击声,还有马的嘶叫声。罗姆堡在喊着要迎接什么人。西布丽尔在一堆手推车中间钻去钻来,找路向前边钻过去,那些静默的手推车,轮子都用楔子固定着呢。她来到第一层阳台上;在她顶上还有三层,可罗姆堡带着他的人马——几个商人和一班武装卫兵——就站在下边一层船舱的地板上,跳板就是从那里放下去,通到漆黑的雷克号外边的。西布丽尔溜进马车里赶马人的座位上。坐在这里,她可以窥视到罗姆堡一群人,而他们却不可能看见她……除非她的头发闪出亮光:在火光映照下,她头发的金边会反光。她飞快地把头发束到一起,塞进自己的领子,又用头巾把脸遮起来。
披着斗篷的骑马人哒哒地走上来,走进船舱,马蹄搅动着黑夜的薄雾。马刺在沾满泥浆的马靴上闪闪发亮。有的骑手背上横着长弓。带鞘的刀剑插在他们膝下,在蒙头斗篷的阴影里,他们的眼睛闪着警惕的光芒。西布丽尔一一数去,来人共有七个。他们都待在马鞍上没下马,但让马都站到两侧,给后边上来的第八匹坐骑腾出道来,那是一个骑着浅栗色马的女人。她把帽子向后一掀,甩了甩她的满头飘发。
西布丽尔屏住呼吸。那女人个子并不特别高,但她骑在马上那架势,让她仿佛比身边那几个粗犷男人还显得高大。她的左颊到下巴上,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痕。她一双大眼睛直直盯住罗姆堡,脸上没有一丝笑容。
“布莉吉特!”罗姆堡伸开双臂,仿佛在迎接一个亲密的朋友,但他没有靠近。“有什么消息?”
“你发大财的消息,”女人道。
罗姆堡咯咯笑起来,两手叉在他桶一般粗的腰上。“那么什么样的大财会是我的?”
“你正要做的大买卖的大财。”布莉吉特冲她一个骑手一示意,那骑手一刺他的黑马,走上前来。西布丽尔先以为那骑手是个胖子,可等他打开斗篷她才看见,原来他的马鞍上还藏着一个孩子,坐在他前边。
西布丽尔凝神细看。那是个男孩——可是跟她见过的所有男孩都不一样。他有一张美丽的长脸,一个极小的嘴巴,齐肩长发完全就是月亮的颜色。他穿着一件灰色上衣,满是溪流漩涡的图案。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随着灯笼的闪烁而变换着颜色,一会儿是清澈的褐色,一会儿是金色。
罗姆堡开始对布莉吉特的话发出大笑,但是声音堵在他喉咙里了。他呆呆地看着那男孩,足有五秒钟。
布莉吉特终于露出点微笑的意思。“是的。这只是其中的一个。一个奇异孩子,一个仙人。抓到他们可一点也不容易。但是他会值那个价钱。”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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