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可称作“D”,是属于“狗(Dog)”的日子,也是个做“决定(Decision)”的日子。我最好的朋友被卡车撞了,威尔森博士确保它走得不痛苦,至于别的,我们已经无能为力。自从我们带着一小瓶鲁夫斯的血液拜访“永远的好朋友”诊所后,已经过了63天,在鲁夫斯逐渐陷入长眠后,兽医替我们保存了这瓶血。
我倚在车门上,金属门热热的;诊所在一小时前打电话给我,当时母亲正在帮泰迪整装,泰迪发了一通脾气。鲁夫斯一直是我的狗,没有了它,我生命中留下一个很大的空洞,泰迪更是难过到不能自己。
对我来说,鲁夫斯体型壮硕,充满肌肉,它沉稳安静,呆呆的,有着用不完的能量,我们在放学后一起跑步,它和我们一道踢足球,晚间,当它作恶梦时,它会用有力的腿将我踢下床;对我父母来说,它是一个61千克的警铃;不过,对我弟弟来说,鲁夫斯就是生命线。
当母亲锁上前门时,泰迪正慢慢走下来。他站在车道边,用脚跟为支点,一前一后摆动着身体,母亲瞪着我,她总是因泰迪的事叨念我。
“老弟,你想去见鲁夫斯吗?”我问。
母亲又瞪了一眼,泰迪这时不再晃动身体。
“鲁夫斯?”他问道,头没有抬起来。
我打开车门,他急忙爬进去。
泰迪是被医生归为“高机能自闭症”的儿童,他能说话,但有时候他很像被困在自己的脑袋里一样,无法和外界沟通。
我随意转动电台,想找些什么,只要能别让母亲问东问西,特别是问到我的决定就好,因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决定。
我们差点就要与鲁夫斯擦身而过。当我在动物之家见到它时,我就知道它是我的狗,然而,它的过去却让母亲紧张:它曾被链在一间空屋的后院中,瘦到几乎无法行走,也因为被绑太久,它的颈圈都陷到脖子里了。这个景象让我更想要这只狗,母亲最终同意了,但当鲁夫斯在泰迪身旁的时候,她要我多加留意。
我不需要这么做,那只狗知道怎样和泰迪相处。和我弟弟在一起时,鲁夫斯很有耐心,它让泰迪主动与自己接触,好像它知道这个小老弟始终在和自己无形的枷锁搏斗,一直想找个出口。
我们到了停车场,我帮着泰迪下车,当我们穿过洁净整齐的地面时,我牵着他的手。诊所外,我们都停下来看照片,那是顾客和他们获得新生狗儿的愉快合照。泰迪盯着一只黑色拉布拉多,它被一位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金发男孩抱着。
“鲁夫斯?”他目光直视,问道。
“在里头,”我边说,边打开门。“它正要出生了。”
我们对接待员说明是为了鲁夫斯而来。“她已经先开始了。”那女孩说。她带我们到一间标着“192号孕母”的小房间。
在一个低矮的白色箱子中,一只像个搁浅鲸鱼的棕色牧羊犬,正躺在沾染着血液的毛巾中,她正舔着一个黑色的东西,是只小狗,是正在细声唉叫的鲁夫斯,它被黏液包覆着,不比一根香肠大多少。她清除了胎膜,将它推向自己的肚子,在那里,两只与鲁夫斯一模一样的小狗已在吸奶。
“唉呀。”母亲边说边吸了吸鼻子,当她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时,她将泰迪拉向自己。
“你决定了吗?”她问我。
我摇头,将身体倚在房间远边的柜台上。
“这是你的狗。”她说。“但你要快点决定,最后的超声波显示有四只能发育的小狗。”
泰迪又开始摇晃了,母亲将他带到外头,几分钟后,母狗开始呻吟,我开始踱步。
我烦恼的不是选择小狗,这个问题很简单,它们都是鲁夫斯,或至少它们的身体是,真正困扰我的是选择方案——是不是要通过医疗的行为来复制一模一样的鲁夫斯。诊所承诺,你可以重新拥有鲁夫斯,不论是它的身体或心灵,小手册上说,他们能重新塑造鲁夫斯的成长条件,不管是自然因素或环境因素。环境因素的部分,必须在它们一出生后就立刻塑造。
接待员回过头来检查母狗的进展,还有我的情况。“选择方案不会伤害小狗。”她说。“至少身体上不会。我们会透过刺激记忆的方式来完成。”
很好,这只狗只会觉得自己在挨饿,还有一条链子陷在脖子里。
“为什么只有四只?”我问了,试图改变话题。小手册上写着,他们将12个胚胎植入了母狗的体内。
“不是每一个复制都能成功。”她说。“我们会将其他的存活者卖掉——当然,是没有使用选择方案的。”
在一阵咕噜声后,192号孕母生出了最后一只小狗,不过,她没有为最后一只狗清理,接待员将毛巾里的小狗捧起,带到柜台,用毛巾把小狗擦干,接着以针筒将小狗嘴巴与鼻中的液体抽出,小狗尖叫了一声。
狗妈妈侧躺着,呼吸沉重。
“它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它年纪大了。”女孩静静地说。“这可能是它的最后一胎。”
她将放在毛巾中的新生命交给我。嘱咐道:“让它保持温暖,温柔地抚摸它,这会刺激狗妈妈舔它。”
在接待员离开后,我抱着小狗坐在狗妈妈前面。这只小鲁夫斯不比我的拳头大多少,它的腿很细小,眼睛闭着,隔着薄薄的毛巾,我还能感觉到它的心跳,当我的鲁夫出生时,一定和它一模一样——那是在被人虐待和抛弃它之前。我想着想着,将小狗抱得更紧了。
母亲和泰迪回来了。
“最后一只。”我将手举高,对母亲说。
泰迪看着在我手中蠕动的小东西。
“鲁夫斯?”他直视我的眼睛,问道。
我见到他眼睛里倒映出的小狗模样,也看到了其他东西:泰迪主动与我接触了。就在这一刻,我知道了,鲁夫斯已完成了它的任务,现在,我可以决定了,我们不需要选择方案。
“不,老弟。”我边说边将小狗举到他面前,让他触摸。“这是麦克斯,我们的新狗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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